你会去看《阿凡达3》吗?电影( yǐng)上映前,网络上曾发起过( guò)这样的投票。有一个高票( piào)评论写道:“当然会,我只是( shì)想再一次回到我的潘多( duō)拉老家罢了。”
说来有趣,我( wǒ)们这些影迷生于地球,身( shēn)为人类,没有尾巴和辫子( zi),可能会被纳威人称为“天( tiān)空人”“粉皮怪”。但进入电影( yǐng)的世界,我们不由自主地( dì)站在了纳威人的立场,把( bǎ)那个虚构的遥远星球当( dāng)作自己的精神原乡。
为什( shén)么我们如此深爱《阿凡达( dá)》系列?或许,潘多拉星球代( dài)表了人类工业文明进程( chéng)中所有失落的美好品质( zhì)的集合:对自然的信仰、与( yǔ)万物共生的理念以及紧( jǐn)密相连的家庭纽带。
在潘( pān)多拉星球,家庭的重要性( xìng)一直被强调,但传统家族( zú)概念也一直在被解构:杰( jié)克来自异族,却可以成为( wèi)部落的精神领袖;蜘蛛是( shì)“纯血”天空人,却能被爱娃( wá)接纳,成为纳威族的一员( yuán);琪莉这个角色更是颠覆( fù)了以父系为核心的家庭( tíng)结构,她是孤雌繁殖的后( hòu)代,是爱娃母神的直接代( dài)言人。
爱娃信仰是一种接( jiē)近于泛神论、相信万物有( yǒu)灵的信仰,也象征了一种( zhǒng)朴素的普世价值观。爱娃( wá)不问来处,不关心血缘,她( tā)只叩问你的选择,而选择( zé)(Choice),一直是整个系列的核心( xīn)议题。在《火与烬》中,各个阵( zhèn)营之间的矛盾愈发激烈( liè),选择也变得更加艰难。怎( zěn)么选,既关乎身份认同,也( yě)预示了命运的终局。
《火与( yǔ)烬》抛出的第一道选择题( tí)是,要冷兵器还是热兵器( qì)? 电影开头,杰克和孩子们( men)从水中打捞枪支弹药,充( chōng)实武装力量,以应对敌人( rén)的下一次袭击。但奈蒂莉( lì)和岛礁人对此不以为然( rán),他们坚守着祖先的意志( zhì),认为一旦使用天空人的( de)邪恶武器,自己也会变得( dé)邪恶。
机关枪与弓箭之间( jiān)的矛盾,其实就是人类社( shè)会发展至今必须面对的( de)矛盾:要发展,就必须扩张( zhāng)领地;要生存,就必须拥有( yǒu)强大的武器。可扩张是否( fǒu)有止境?技术是否有尽头( tóu)?当技术发展到一定程度( dù),到底是解决了问题还是( shì)创造了更多的问题?
不难( nán)看出,电影中多处情节都( dōu)在表现人类技术的失灵( líng)。和灰烬族的第一战告一( yī)段落后,杰克通过通讯装( zhuāng)置呼唤着妻子奈蒂莉,但( dàn)眼前只有一片焦土,得不( bù)到任何回应。镜头切换到( dào)另一边,坐骑却凭着和主( zhǔ)人间的心灵感应,找到了( le)受伤晕倒的奈蒂莉。
蜘蛛( zhū)的面罩是人类技术的产( chǎn)物,为入侵潘多拉星球而( ér)造,却屡次暴露了它的局( jú)限与羸弱。当蜘蛛几乎死( sǐ)于窒息时,是琪莉召唤爱( ài)娃的力量救了他。面罩限( xiàn)制了蜘蛛的活动半径,但( dàn)古老的爱娃信仰却让蜘( zhī)蛛起死回生,并赋予了他( tā)在潘多拉呼吸的自由。
在( zài)美术特效上,创作者穷尽( jǐn)想象,打造了一个极致唯( wéi)美的潘多拉乌托邦,却将( jiāng)人类的武器塑造得粗笨( bèn)丑陋,充满了侵犯性。从第( dì)一部开始,电影就用大量( liàng)篇幅渲染潘多拉万物共( gòng)生的美好,最让我想流泪( lèi)的,并不是主角们的生离( lí)死别,反而是翼龙腾空、图( tú)鲲洄游的场景。这些场景( jǐng)仿佛是对人类诞生之前( qián)的地球的回望,也是人类( lèi)对自身与世界关系的终( zhōng)极畅想。也正因如此,当机( jī)甲和枪炮登陆这片土地( dì),我们感到愤怒和痛苦,好( hǎo)像寄托人类真善美的最( zuì)后净土也被摧毁了。
电影( yǐng)提出的第二道选择题是( shì),保持中立还是投身战斗( dòu)? 整个《阿凡达》系列的叙事( shì),围绕杰克与库里奇上校( xiào)的对立展开,但真正的核( hé)心矛盾绝不只是私人恩( ēn)怨,而是外族殖民计划与( yǔ)本族生死存亡间的矛盾( dùn)。
岛礁族起初并不愿参与( yǔ)杰克与库里奇之间的争( zhēng)斗,但当战火波及到他们( men)的领土时,他们意识到袖( xiù)手旁观并不能保全自我( wǒ),于是选择和萨利一家并( bìng)肩作战。
图鲲从不介入其( qí)他族群的纷争,但在《火与( yǔ)烬》中,这种中立的态度显( xiǎn)然已经失效,人类不仅要( yào)占领潘多拉的陆地,还要( yào)对图鲲进行种族大屠杀( shā)。面对灭绝的危机,战斗成( chéng)为图鲲唯一的选择。
故事( shì)的最高潮,琪莉在水中召( zhào)唤了爱娃的力量,海洋中( zhōng)的各类生物响应她的召( zhào)唤,给了天空人致命一击( jī)。这些生物并不是纳威人( rén)的“雇佣兵”,它们与纳威人( rén)相伴共生,唇亡齿寒,所有( yǒu)生物响应的是一场家园( yuán)保卫战,而非简单的站队( duì)。
电影提出的第三道选择( zé)题,更复杂,也更为艰难:你( nǐ)是选择遵循内心深处朴( pǔ)素的善意,还是屈从于宏( hóng)大叙事之下的敌我立场( chǎng)?
影片前半段,杰克一直是( shì)矛盾的,理智与情感不断( duàn)交锋。他以为只要蜘蛛不( bù)在了,人类就难以突破技( jì)术局限,殖民潘多拉的计( jì)划也将暂缓。杰克此时面( miàn)临的是一个经典的道德( dé)难题。《卡拉马佐夫兄弟》中( zhōng),伊凡曾问弟弟阿辽沙,如( rú)果折磨死一个小婴儿,就( jiù)能创造一个和平幸福的( de)完美世界,你会做吗。阿辽( liáo)沙的答案是一个明确的( de)“不”字。在他看来,没有什么( me)能够成为杀死无辜之人( rén)的正当理由。杰克最终做( zuò)出了和阿辽沙一样的选( xuǎn)择,权衡利弊不可以成为( wèi)杀人的借口,这世上有许( xǔ)多事情是无法被衡量和( hé)交换的。
与杰克和奥马蒂( dì)卡亚族相对的,是库里奇( qí)上校和灰烬族的选择。上( shàng)校为了打败杰克,向灰烬( jìn)族献上军备,结成同盟。灰( huī)烬族为了成为潘多拉的( de)霸主,背弃了爱娃信仰,转( zhuǎn)而拥抱了天空人的炮火( huǒ)。他们为利益结盟,自诩为( wèi)天空人的战友,但在一个( gè)二元对立的叙事中,任何( hé)人都随时可能成为“异族( zú)”。在将军眼中,库里奇私自( zì)结交纳威人,并拒绝对蜘( zhī)蛛开火,早已不可信任。在( zài)天空人眼中,灰烬族也不( bù)过是暂可利用的资源,待( dài)到人类占领潘多拉,他们( men)也终将成为人类的奴隶( lì)。
世界越是混乱和割裂,普( pǔ)世的价值观就越显得难( nán)能可贵,能够定义“我是谁( shuí)”的,只是我的一次次选择( zé),而非我的肤色与阵营。反( fǎn)派库里奇上校身上有着( zhe)非常可悲的一面,他从来( lái)都不清楚他是谁。他是一( yī)具植入了已死之人记忆( yì)的克隆体,从出生那一刻( kè)就被死者的记忆驱动。和( hé)瓦琅联手后,他把脸涂成( chéng)火焰的颜色,似乎以此寻( xún)求某种归属。他对蜘蛛有( yǒu)着超乎寻常的执念,哪怕( pà)他并不是蜘蛛真正的生( shēng)理学父亲,仅仅是继承了( le)蜘蛛父亲的记忆而已,因( yīn)为他羡慕着萨利一家的( de)羁绊,他渴望得到儿子的( de)认可,以此来确认自己在( zài)世上的位置。
谈到选择,就( jiù)不能不提那位出场不多( duō)的海洋生物学家。他依赖( lài)人类世界的规则,享受这( zhè)个规则带来的红利,成为( wèi)了一名权威的专家。他热( rè)爱自己的专业,接受图鲲( kūn)捕猎者的资助,无意间助( zhù)纣为虐。当他得知图鲲将( jiāng)被灭绝时,善良占据了上( shàng)风,于是他在基地搞破坏( huài),放走了杰克。
他就是我们( men),人微言轻,无法决定潮水( shuǐ)的方向,可总有某个时刻( kè),还是想为这个糟糕的世( shì)界做点什么,哪怕只是螳( táng)臂当车。正如他那寥寥无( wú)几的台词所言:我不知道( dào)接下来该怎么办,我没想( xiǎng)那么远,这只是我做出的( de)微小抵抗。









